邵宇:利率:野蠻與文明,戰(zhàn)爭與和平——700年全球利率史
四個特征事實
根據8個[1]主要西方國家700年(1317至今)利率史,可總結出如下四個特征事實(Schmelzing,2020):
事實一:利率下行是大趨勢。整體而言(圖1),1317年至19世紀初,實際利率呈現出階梯狀下行趨勢,第一階段平均利率為11.36%,19世紀以來,震幅擴大,周期更長;名義利率也遵循長期下行的趨勢,2008年金融危機之前,基本保持在3%以上。19世紀前半葉和20世紀70-80年代,名義利率大幅跳升,前者與美洲和澳大利亞發(fā)現金礦有關,后者與布雷頓森林體系的瓦解及兩次石油危機引發(fā)的經濟滯脹有關。
數據來源:Schmelzing,2020,東方證券
宗教文明,及其定義的“道德”也影響著利率水平。借貸行為早在史前的物物交換時代就存在了,但至少從古希臘至中世紀的較長時期內,收取利息都被視為一種邪惡、無恥和不道德的行為,尤其是高利貸。所以,《漢謨拉比法典》和《十二銅表法》等古法典都有關于利息上限的規(guī)定。利息(interest)一詞的拉丁語為interisse,意指損失,而非收益。這一概念源自羅馬法典,它認為,利息是放貸人發(fā)放貸款后的受損地位與他沒有放貸時的地位的差別。起初,如果利息被認為是放貸者的收益,就是不合法的,但如果是對貸款人的損失或費用的補償,那就合法了。1220年左右,這種釋義被標準化(霍默和西勒,2017,p.59)。某種意義上講,利息對應的是現代經濟學語境中的機會成本。
16世紀,受宗教改革的影響,借貸和收取利息的行為首先被基督教接納。至18世紀,天主教會也逐漸認可了信貸的合法性。1822-1836年間,經宗教法庭裁定,法律認可的利息可以為任何人收取。遲至1950年,羅馬天主教教皇庇護十二世(Pius Ⅶ)才宣布銀行家們收取利息的行為是“在誠實地謀生”,從而認可了金融體系。但是,幾乎在任何時候,高利貸都是非法的,即使是合法的利息,也都有比較明確的上限約束。一般認為,年利率5%-10%是比較合理的。有意思的是,上限約束大多數情況下只適用于非公共債務,因此,政府也就可以輕而易舉地以略高于上限的利率借款。這一點對于戰(zhàn)時政府來說尤其重要。文藝復興末期開始,利率顯著下降,比如在15世紀的意大利,商業(yè)貸款利率低至5%,17世紀末期荷蘭的商業(yè)貸款利率甚至下降到了2%。
當然,在不同時期和不同國家(或城邦),依據借款人信用、期限、是否可贖回或有無抵押品的差別,利息差異很明顯。這種差異更多時候并非市場力量所致,而是取決于人們的流行觀念和國家預算需求的合力。超過法律上限的利率也并非罕見,一般情況下,因為信用和抵押品的差異,對國家(或君主)的貸款利息反而要高于商業(yè)貸款。這與當今正好相反,國債利率被認為是無風險收益率。
第三個維度是政治文明。馬西在《論決定自然利息率的原因》這本小冊子中,首先從經濟學的范疇(借貸和商品交易)闡明,決定自然利息率的是利潤率,而后將邏輯向前推演,認為更基礎的本源是政治。政治秩序把不同地方的人區(qū)別開來,“一些人只是為了眼前的需要而勞動,但是,在人們對未來給予關注的地方,勞動則是出于今后能享受他們目前勤勞的果實的期望,但并不是所有地方的人都能抱有這種期望。這也就是為什么某一國家的人很勤勞,另一國家的人很懶惰,而第三個國家的人則既不非常勤勞,也不非常懶惰的原因?!瘪R西下此結論,是因為他發(fā)現,在同一個時期,“在政治上享有自由、人們的私人權利也得到最好保護的大不列顛和荷蘭,利息率較低,商人在這兩個國家人口總數中的占比,大于法國、葡萄牙、德國和西班牙,或歐洲的任何其他國家,在這些國家,政治是專橫的,私人財產也不那么安全?!瘪R西總結到:自然利息率決定于工商企業(yè)的利潤(正相關);商業(yè)利潤決定于商人數目同商業(yè)規(guī)模之比;商人數目決定于(從商)的必要性和對商業(yè)的鼓勵程度,這決定于政治秩序對私人權利的保護和社會安全等。這也是理解資本為什么從稀缺國流向豐裕國的原因,這是違背經濟學原理的,但符合政治邏輯。資本逐利的同時,還規(guī)避風險。
戰(zhàn)爭和宗教這兩個維度對前現代社會至二戰(zhàn)結束之前較長歷史時期內的利率走勢有較強的解釋力,但它們對于分析戰(zhàn)后利率的走勢不甚明顯,反而是經濟層面,從第一次工業(yè)革命開始就成為塑造現代社會的重要力量。所以,我們將更多的從經濟層面——實體經濟層面的供給與需求,金融市場上的投資者偏好、債務規(guī)模和結構,全球資本流動等,以及貨幣與政策的逆周期調節(jié)(和協同)等——對其進行解釋。
霍默和西勒在皇皇巨著《利率史》中開宗明義地說:“任何一個工業(yè)化國家的自由市場長期利率,只要收取得當,都能提供那個國家經濟和政治健康狀態(tài)的一種動態(tài)圖。”如果說二戰(zhàn)以前利率的下行反映的是商品貨幣制度下人類社會從野蠻到文明、從戰(zhàn)爭到和平的演進,那么,1980年代以來的利率波動則反映的是信用貨幣制度和全球化背景下人口、財富分配和科學技術等因素的合力。名義負利率體現的不是文明的進步,而是經濟的一種亞健康狀態(tài),即人口結構的老齡化、財富分配的失衡、技術進步的僵局、債務型增長的不可持續(xù)和貨幣政策空間的收縮,當然,它還反映了投資者風險偏好和期限溢價等方面的變化。世界是否會全面進入負利率時代,關鍵在于推動利率下行的力量是否會出現反轉。
[1]8個國家分別是意大利、英國、荷蘭、西班牙、德國、法國、美國和日本,其中,美國和日本的時間序列相對較短。這8個國家占世界GDP的份額平均為80%,過去600年中從未低于52%,所以具有一定的代表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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